如今，越来越多的社区里，你会在草坪或社区花园的边缘看到一块小牌子，上面写着：“传粉昆虫栖息地——请勿修剪。”

牌子周围长着蒲公英、三叶草，以及许多我们从小被教导称为“杂草”的植物。过去，我们会把它们拔掉、喷洒除草剂；有客人来时，甚至还会为它们感到不好意思。后来，我们才明白，这些植物为蜜蜂提供食物，也为许多微小生物提供栖息之所，于是，我们的眼光改变了。植物并没有改变，改变的是我们的看见。

原来，我们称作“杂草”的植物，属于一个彼此相连的生命共同体；那些看似无用的，原来能够孕育生命；那些似乎长错了地方的，原来却是整个花园得以兴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耶稣的比喻就像那块小小的牌子。它们并不是向我们传递关于上帝的知识，而是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。它们动摇我们早已认定的价值标准——什么是有价值的、体面的、洁净的、有权势的、值得重视的；它们邀请我们重新注视那些早已被我们忽略、轻看或弃置的人和地方。

耶稣说：“天国好像一粒芥菜种。”接着又说：“天国好像面酵，有妇人拿来，藏在三斗面里。”

我们通常把这两个比喻理解为关于成长的故事——极其微小的，最终变得极其巨大。这当然是比喻的一层意思。但耶稣所说的，其实比这更奇特，也更令人不安。

耶稣的听众之所以热切盼望上帝的国，是因为他们正生活在凯撒的国度之下。罗马帝国藉着军队和赋税、纪念碑和公开处决来彰显自己的权力；它以恐惧维持和平，以暴力维系秩序。

而上帝的国所指向的，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 一个上帝的公义、怜悯与完整（圆满）成为现实的世界。它首先并不是信徒死后才进入的地方，而是一种当下就可以活出的生命方式：真正掌权的不是凯撒，而是上帝。

我也常常在自己的写作和课堂中使用 “kin-dom”（亲族共同体） 这个词。这并不是要取代圣经中的 “kingdom”（国度），而是为了表达上帝的统治所创造出来的现实。上帝的统治使陌生人成为邻舍，使邻舍成为亲人、成为一家人。它修复人与上帝、人与人，以及人与大地之间的关系。

那么，为什么偏偏是一株芥菜呢？

圣经知道如何描绘一个帝国。它将帝国描绘成一棵巍峨的大树：枝干高耸入天，万国的飞鸟都栖息在它的荫下。耶稣的听众一听就会认出这是君王与帝国的象征。

然而，耶稣没有选择香柏树，而是选择了芥菜——一种极其普通的植物，生长迅速，蔓延力极强，很难被限制在你所划定的畦垄之内。马太甚至把长大的芥菜称作“一棵树”，这几乎像是一个幽默的玩笑，因为芥菜其实只是灌木，而非树木。

那棵象征帝国权势的香柏树，被一株“杂草”取代了。

上帝的亲族共同体（kin-dom）并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降临。它始于贴近大地、微不足道、极易被忽略的地方。然而，芥菜仍然不断生长。飞鸟飞来，在它枝间筑巢。那株原本不受细心园丁欢迎的植物，最终竟成了生命的庇护所。

于是，今天早晨，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心中，挥之不去：我们究竟把谁当成了“杂草”？

我们觉得谁的存在令人不便？我们又因为一个人的口音、轮椅、住址，或因为他们所爱的人，而悄悄忽视了谁的声音？又有谁，在无数细微却真实的经历中，一次又一次被告知：你其实并不真正属于这座花园。

圣经一再向我们显明，上帝总是在那些被推向边缘的人群中开始祂的工作。陌生人成了教师；处于边缘的人，反而向我们显明福音真正的中心所在。那些看似最软弱的群体，却承载着整个教会得着医治所必需的恩赐。

接着，耶稣又讲了第二个比喻：“天国好像面酵，有妇人拿来，藏在三斗面里，直等全团都发起来。”

酵母并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神圣意象。在圣经其他地方，酵常常象征败坏，象征一种微小却会逐渐渗透整个群体的力量。然而，耶稣却拿起这个带着可疑意味的意象，把它放在一位妇人日常厨房劳作的手中。

她的工作是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进行的。没有人会为她立一座纪念碑，也没有人会站在那里观看面团发酵。然而，就在面团里面，一场改变早已悄然开始。

请留意这里的分量。“三斗面”大约相当于五十磅面粉，足够做出供一百多人享用的面包。这位妇人并不是为自己烤一条面包，她是在为整个村庄预备食物。

上帝的亲族共同体（kin-dom）隐藏在平凡的人类劳动之中，而它最终所指向的，却是丰盛的一张足以容纳每一个前来之人的餐桌，每一个人都能得着饱足。

发起来吧，面团。

种子改变了一片田地；酵母改变了整个面团。上帝的亲族共同体（kin-dom）并不是从高处统治生命，而是从生命内部带来转化。

这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。我们已经习惯用数字来衡量自己：出席人数、会友人数、预算、建筑、事工。这些都是真实而重要的，我并不打算否认这一点。但耶稣却向我们提出了另一套问题：飞鸟有没有找到栖身之所？饥饿的邻舍有没有得到喂养？那些曾经被压制、沉默的人，如今有没有开始分享权柄？这个群体的“面团”，是否真的因着公义、怜悯和爱而发生了改变？

我们生活在一个伤痕累累的世界: 战争、被迫迁徙、不断升温的地球、种族主义、社会撕裂，以及一种深入人心的孤独。面对这一切，我们所能做的，似乎显得微不足道：一个会众，一次交谈，一顿饭，一篇祷告。

而耶稣的回答是：记住那粒种子，也记住那一点酵母。

有人在餐桌上听到种族歧视的言论时，勇敢地站出来发声。一个教会愿意聆听原住民所讲述的真相，而不是急于为自己辩护。一位新来者受到欢迎，不是因为他需要我们的帮助，而是因为他的智慧可能改变我们。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共同承担领导，而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去迎合同一种传统。一个孤独的人发现，终于有人愿意陪伴他同行。

这些都是微小的行动。然而，上帝亲族共同体（kin-dom）那隐藏却真实的生命，就在这些行动之中。

但我们也不要把“微小”浪漫化。一粒芥菜种不会永远只是一粒种子；一点酵母也不会让面团保持原来的样子。只有一首多元文化的诗歌，却没有真正共享权力，这还不够；一次友善的举动，却让不公义的制度依然原封不动，这也还不够。

上帝的爱不仅改变个人的心，也要更新整个群体，更新我们彼此的关系、我们的教会，以及社会的制度与结构。

正因如此，事工不能只是强者向弱者提供服务。它必须成为一种同行，彼此并肩而行，共享一张餐桌，在给予的同时也乐于领受，并且让我们所遇见的人，同样改变我们。

我们蒙召，并不是要成为帝国那棵巍峨的大树，而是要进入上帝那座不受驯服的花园：为飞鸟腾出栖身之地，欢迎那些来自边缘的恩赐，并信靠圣灵那缓慢却持续的工作。

我们未必总能看见这一切。酵母是在隐藏中发酵；种子是在黑暗的土壤深处生长。有些季节，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然而，亲族共同体（kin-dom）有它自己的生命。它会在无人播种的地方生长，在那些被世界忽视的人身上萌芽。最终，它不会被偏见、恐惧、帝国所控制，甚至也不会被教会所控制。

所以，当你看见一株看似“杂草”的植物时，请再看一眼。当你觉得自己的忠心实在太过微小、似乎毫无意义时，请记住那粒芥菜种。当你完全看不见任何改变时，请记住那藏在面团里的酵母。

当这个世界的伤痕使你几乎陷入绝望时，请相信：上帝早已在那里工作——在厨房里，在花园中，在共同围坐的餐桌旁，在陌生人成为同行者的地方，在每一个人鼓起勇气实践公义与爱的地方。

发起来吧，面团。安静地发起来，坚定地发起来，不受任何人控制地发起来。愿上帝的亲族共同体（kin-dom），藉着我们的同行、我们的勇气，以及我们共同的生命，在我们中间不断兴起。

阿们。